辛維提著一袋泡麵,回到那空間寬敞,卻無法不讓人感到簡陋的宿舍。和式的房間中,除了一張矮桌、靠牆的書櫃、放在榻上的飲水機外,連台電話也沒有。

  如果一個人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更遑論愛人,那他要電話有什麼用呢?

  他將身上那件陸軍大衣掛進衣櫥,時常擦拭而顯得油亮的甲靴則隨意丟在房間門口。

  他隨意取了一碗泡麵沖泡,剩下的則連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一起丟到牆角。等待麵條吸收水分的三分鐘內,他坐在矮桌前寫著日記,條列式地紀錄著今天的重要事項。

  將幾乎被公事佔滿的行列之後,他寫上了一段久遠的時間,接著是一句不知所云的話:「有消息。」

  看著這三個字,辛維覺得自己似乎微微勾起了嘴角。沒有鏡子,他無法確定這點,因為他的臉部肌肉太過僵硬,以至於自己無法察覺它們是否有所變化。翻了翻前面的日記,往往都以「沒消息」結尾。

  闔上日記,他伸手端過保麗龍碗,正想進食,卻發現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

  他忘了拿免洗筷。

  雖然就算麵條泡爛了他也會面不改色地吃完,但隨手拿到維力大乾麵還是讓他有一絲慶幸的感覺。冷的總比爛的好。

  將湯倒到另一個碗裡後,辛維從衣櫥中取出大衣穿上,離開他的宿舍。

□□

  官階大了,在挑選宿舍時總有比較大的自由,尤其他所屬的部隊在這方面又給了他們很大的方便。很多人選擇這棟營區中靠近山腳的宿舍,是因為它清幽寬廣,雖然生活機能不太完善,但很能放鬆心情。

  但辛維只是喜歡宿舍後那一片森林,以及道路兩邊植滿的行道樹。這宿舍是改建自已逝老長官的別墅,樹是那位缺乏軍伍氣息的長官幾十年前下令植下的。時至今日,這條林蔭大道在軍中已頗有名氣。

  他喜歡樹,因為她喜歡樹。

  當辛維無法在家裏找到她時,往往會直接到巷口去找。巷外是條大道,隔個三、五公尺便種了一棵行道樹,而她總喜歡坐在樹下,毫不理會路人的注目禮,更不會在意弄髒的牛仔褲要讓自己洗多久。

  辛維還記得她討厭水泥、討厭塑料更討厭柏油,只有坐在泥土或木板上才能讓她稍微安靜一點。

  一陣朔風猛地襲來,兩旁的行道樹招搖著他們縱橫交錯的枝幹。恍惚之間,辛維彷彿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踏著比秋風更快的腳步竄爬上數丈高的喬木。

  「阿維,快點爬上來……太慢了啦。什麼?我才不會幫你,是男孩子就要靠自己爬起來!」

  她喜歡爬樹,更喜歡說這句話。不管是爬樹、被絆倒還是低潮沮喪,她總會叫他自己爬起來。時至今日,辛維常常在想她是否一開始便看出他骨子裡的軟弱膽小,才會不斷地重複那句話。

  但他還是太晚才學會自立自強。

  現在的他在肉體上、心靈上甚至權力上都十分強大。他非但不需依靠他人,更將自己的力量貢獻給他人。但此刻,這分強大只能用以庇護這個國家的……陌生同胞。

  他所熟識、所珍惜的人們,全都不在了。

  不在了。

  他回頭一看,身後除了通往黑暗的幽森大道外,什麼也沒有。

□□

  到了營區外的一個小鎮,辛維將機車停在鎮上唯一的超商門口,進去拿瓶礦泉水,再順道取了十多雙免洗筷。或許店員記得他買的那袋泡麵,也或許是看在那瓶水的分上,又或許只是習慣性的冷漠,店員沒有多說什麼。

  將袋子掛好,辛維騎車繞了個遠路,沿著固定的路線穿越小鎮。

  這小鎮是他的家鄉,但他申請調回成長地時,絲毫認不出這個伴隨他十多年的鎮子。他沿著一條寬大的臭水溝行駛著,河面比三十七年前低了五公尺多,曾經清澈的水面上飄盪著各樣垃圾。

  還記得這是一條引水灌溉農田的渠道,但這幾個月內辛維經過此處數百次,只看到一座座工廠跟鐵皮屋。

  還記得他和她曾經沿著渠堤奔跑。

  田園消逝,但他遠遠看到幾個人影沿著如今的臭水溝奔跑。一個人跑在最前頭,其後的幾個人吆喝著,似乎在追趕前頭那人。

  還沒等辛維看清楚,後頭那幾人已抓住前頭那人,他們將那人圍在中間,嘻笑著推著那人。那人給推得暈頭轉向,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腳步,最後給一個高大的身影猛推一把,跌跌撞撞地滾下堤防,摔進臭水溝裡。

  水花濺起,那幾道身影嬉鬧著離開了,笑聲傳得老遠。

  辛維想了想,將機車熄了火,隨後牽著機車,在黑暗中向前走去。在一個適合窺視的距離下,他輕輕將機車停好,靜靜地站在陰暗處看著那落水的人掙扎。

  河面低了五公尺,但河堤沒修建,維持著當年的高度。從這個高度摔滾下去,那人肯定受傷了,運氣不好的話,或許還斷了骨頭。

  至少能肯定那人腳傷了,他試著從污水中爬起數次,卻總是跌回臭水溝裡,還給或著怪異顏色浮油的溝水嗆了幾口。

  在這個距離下,辛維可以看清楚那人還只是個少年。但當他看著那低聲哭泣的孩子時,並沒有真的看到河裡的那人。

  他看到以前的自己。

  一股並不激烈,但異常紮實的怒火燒上心頭。雖然腦袋有些發熱、胸口稍稍悶痛,但他吐出的話語冷冽如刀,狠辣地捅進少年耳中。

  「站起來。」

  「啊!」那少年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暗處的辛維,他哽咽著說:「腳踝那邊的骨頭可能裂了,一踏地就痛得受不了……能不能請你幫個忙把我扶上去?」

  那少年用祈求的目光看著辛維,但他只是一字一句,緩慢地說道:「自己爬起來,我就送你到醫院。不然,你就繼續在水溝裡哭,看看這種時間還有沒有人會經過。」

  時間幾近半夜,就算有人經過這偏僻的河道,恐怕也不一定會注意到那少年,就算注意到了……也不能保證來的人會是好心人。

  「我站不起來。」那孩子近乎哀求地說道。

  「那就用爬的爬上來。」他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我不說第三次。自己爬上來,不然就在河裡待一整晚。」

  「可是我──」

  沒等少年說完,辛維車鑰匙一轉,催開油門。

  「我爬、我自己爬上去!你別走啊!」

  辛維滿意地熄火,來到堤防邊坐下,看著底下的少年苦苦掙扎。

  她喜歡樹,因為樹會讓她想到家鄉的森林;他喜歡樹,因為樹會讓他想起她。她要讓人自己爬起來,用得是溫暖的關懷與鼓舞;他要人自己爬起來,卻只用得出冰冷的現實與逼迫。

  今天收到想要的消息,辛維的心情其實很不錯,所以才一直想起她的回憶。他看著那少年,忽然想說個故事,反正泡麵絕對也冷到室溫了。

  「我見過一個跟你挺像的孩子。」

  少年有些賭氣地沒答聲,沉默地扭動身子爬向岸邊。辛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

  「容易被人欺負,不知道怎麼抵抗,只會邊哭邊等人來幫忙,簡直是廢物一個。不過那廢物有一點比你幸運,某一天,有個……姑且當作新搬來的鄰居吧,那個新鄰居同情心氾濫,常常忍不住去關心那廢物。不過鄰居比起直接扶起那廢物,更喜歡叫他自己爬起來。」

  少年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保持沉默。就算少年的腦袋再怎麼不靈光,多少也猜得到辛維在說什麼,更何況少年只是懦弱,腦袋還是挺有條理的……至少還會先跟辛維解釋哪裡傷著了。

  「不過那鄰居心腸很好,比我好多了。如果那廢物真的站不起來,她不會硬逼他用爬的,她會去扶那廢物起來。善良、溫暖,很可靠的一個人……比起學會辛苦地自己爬起來,那廢物最後還是選擇在最艱困的時候依賴鄰居。」

  「……在最艱困的時候依賴他人有什麼不對,團結力量大啊。」

  「依賴,跟團結不一樣。」辛維看了那少年一眼,他藏在陰影中的臉龐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更添寒霜:「有一次,那廢物給地痞流氓打得遍體鱗傷,沒錢看醫生,就待在家裏哀號,一邊向鄰居訴苦……結果那鄰居氣憤不已,找地痞流氓理論去了。」

  「……結果呢?」

  辛維乾笑兩聲,道:「那鄰居也只是個孩子,所以……她被流氓活活打死了。」

  接著是一片沉默,連水流聲都顯得死寂。

  良久,辛維將爬到腳邊的少年一把抓起,幫忙他坐上後座。

  「……那個跟我很像的人,後來怎麼了?」

  「也死了。」辛維發動機車,話語飄過風中:「但他的亡魂徘徊不去,一直想找那鄰居的家人……報恩、報喪還有,請罪。」

  「有找到嗎?」

  「找到了,所以那亡魂才有閒情逸致說故事。」

  少年不怎麼意外,只是聽著夜風的聲音。

  月光下,一輛機車馳過無人的街道,車上兩人一路無語。機車的引擎聲撕裂夜半的寧靜,最後在醫院前暫時劃上休止符。

  接過辛維從醫院裡取來的拐杖,少年認真地看著他說道:「我會比他自立自強……還有,謝謝。」

  說完,少年撐著拐杖,自個進了醫院。

  辛維沒多說什麼,只是發動機車,向著營區的方向離去。

  他只希望麵沒給蟑螂、老鼠吃了。

  吹著夜風,他抬頭仰望,只見星光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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