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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身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黃線前等火車,他有張堅毅的國字臉,卻因為大大的圓形眼鏡和一雙瞇瞇眼而不顯得尖銳。說是火車,其實在這個國家的鐵路上奔馳的幾乎都是電車,火車也只是個習慣性的稱呼罷了。

  人很容易習慣。

  習慣身份、習慣環境、習慣各種不同的人相處、習慣某種特殊的行為──他現在之所以會站在這裡,也是為了一個習慣;連身邊那位少女機關槍般的連珠話語,也在習慣之下化作背景音樂。

  「我說瑞叔,讓局裡幫我加點薪水啦。雖然我是實習生,可學生總是開銷多嘛,再說你也知道,我為了兼顧學校跟局裡的事務可是筋疲力盡……」

  少女綁著馬尾,比男子矮了兩、三顆頭,即使穿著大衣掩蓋,仍可以看出她學生制服底下露出的手腳纏了幾綑繃帶。

  「連難得的假日,我都還得跟著你出差欸。這下可好,又得找一堆藉口去跟導仔解釋我這一身傷了啦。雖然說最近不用呼嚨阿木已經是省了不少麻煩啦。說到阿木,那傢伙最近越來越毒舌……」

  鋼鐵載具呼嘯而過,少女的髮絲在強風中飛舞。

  「車到了。」被稱為瑞叔的男子拍拍少女的肩膀,暫時停止她滔滔不絕的懸河之口。

  「唔呃……」少女仰起頭,悶著臉瞪了男子一眼。「瑞叔最近越來越無視我的發言了,這是無視基層的感受!這是獨裁!這是靈警局的黑幕!──嗚啊,好痛!」

  最後一聲慘叫是起源於男子敲在少女頭上的一記爆栗,他沒好氣說道:「別把局名簡稱掛在嘴邊……還有,妳是真的希望我每一句都回應嗎?」

  「不。」少女斷然道:「你的說教九十五天一次就夠了。」

  瑞叔在一陣不解的沉默中踏入了車廂,與少女一同找了位置坐下。

  似乎是了解了中年人的疑惑,少女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說些別的啊,都我在抱怨實在有點悶。」

  「嗯……」男子聞言,認真地想著有什麼話題適合中年人跟青少年一起談,沒花費多久,他得出一個答案。於是男子滿臉肅容地向少女說:「可能你們這個年代的學生跟老師比較親近,可是我想妳對老師還是要有基本的尊重,把導師稱為『導仔』不太恰當……」

  看著少女愴然欲泣的誇張表情,瑞叔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這個話題不好嗎?」

  少女斬釘截鐵道:「不好!」

  「唉,現在的年輕人啊……」瑞叔搖搖頭,繼續低頭苦思。在絞盡腦汁之後,他再次得到一個答案。

  「那,妳跟阿木進展如何?」

  他似乎聽到「喀啦」的清脆一聲,少女的動作隨著他的發問而定格。

  ……寂靜。

  ……還是寂靜。

  爆發。

  「什麼進展如何啊!」少女滿臉漲紅,比手畫腳,解釋的聲音讓半個車廂的人都轉頭過來:「我跟阿木只是同學、朋友、領導人跟幹部的關係啦!你知道的,以警察局長為人生目標邁進的我需要培養能夠接受不同理念的建言的優良領導人素質所以我才很重視阿木的言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再說又不是交情好一點的異性朋友就是這個關係,你們老一輩的怎麼都這樣啊──」

  「冷靜,冷靜。」

  瑞叔費了好一番力才讓少女安靜地回到座位上。這時候滿車廂的人都已經笑翻了,導致少女低垂的臉紅得比柿子還透。在除了尷尬還是尷尬的沉默中,少女尿遁到廁所躲避乘客的目光十餘次。一直到電車過了兩三站之後,她才稍微恢復正常。

  「對了,難得到台南出差,為什麼我們要趕著搭火車回去啊?」

  「今天是這個月第二個禮拜六。」

  「喔喔喔,我都忘了,今天是大叔的電影欣賞會嘛。」少女雙掌一拍,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今天要放的DVD是你準備的吧,你要放什麼?」

  瑞叔晃晃手中包裝過的影片盒,道:「電影欣賞會規則三,放映者不得私下透漏放映的影片為何。」

  「唔呃……你還真守規矩,不愧是條子頭。」少女喃喃抱怨幾聲,忽地又說道:「瑞叔,你怎麼會這麼重視這個放映會啊?我看你也不是很喜歡的那種人啊。」

  「……妳啊,今天認真把店長的開場白認真聽一次,這樣或許能稍微明白一點。」

  「喔。」

  又是一陣沉默。

  「妳什麼時候要去做能力檢定?差不多可以升C階了吧。」

  「……下個月啦,最近狀況不太好,去了也是浪費錢。」

  「也好,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準備齊全總是好的。」

  「知道啦,你的名言。」少女這才笑了:「事前要謹慎準備,上場要放手應對。」

  男子也是微微一笑,道:「記得就好,現在的年輕人啊……」

  「是是是──」少女開玩笑地打斷瑞叔的發言,捏著嗓音模仿道:「『現在的年輕人啊,多得是事前輕鬆準備,上場慌張應對的人。』」

  雖然不是值得稱讚的相處方式,兩人還是很高興尷尬的氣氛消失了。接著少女又開始碎碎念起一些生活中的雜事,不過這次她可學乖了,不再要求瑞叔做些回應──中年人跟青少年之間,還是有代溝。

  「……所以啊,吃完那些加了茄子片的全素水餃後,我們四人一致認為,沒有肉的水餃就不算水餃。」

  少女本想繼續說下去,但她發現男子的表情忽然正經起來。

  「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說。」

  少女心中一慌,想道:「是我在任務中出了紕漏嗎?還是又有哪邊的任務忘了解決?下禮拜不會又要出任務吧?」

  「妳不用擔心。」瑞叔一本正經地說道:「阿木是把穆小姐當家人看的,相信我的判斷,這種事大人看得比較清楚。再說妳絕對比她還會料理,要抓住阿木的胃……」

  「嗚啊啊啊啊啊啊──STOP!」

  之後少女開始裝睡……結果不但真的睡著,還一路睡到目的地。

  看著少女的睡姿,瑞叔很納悶自己以前怎麼會想要有個女兒,還是家裏那兩個笨兒子比較好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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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著呵欠下了火車後,少女跟著瑞叔熟門熟路地到了一家租書店。

  「呦,這不是瑞兄跟阿婉嗎?」一進門,櫃台裡的大叔搶先打了招呼:「我聽說你們去台南出差,還以為今天我得自己準備片子放了勒。」

  「習慣了,所以趕回來。」瑞叔將包裝過的影片盒交給大叔:「不按時來,總覺得渾身不舒坦。」

  「呵呵,這習慣不錯。」大叔接過盒子,對少女說道:「阿嵐跟阿木在後頭準備點心,妳也去幫忙吧。」

  「是是是,你們兩個大叔級人物就慢慢聊吧。」

  說是後頭,真的是穿過後門,到了店面後方建築的廚房裡了。租書店裡擺滿易燃的書籍,實在不適合設置廚房,因此大叔索性將後方的房屋一併買下,作為日常起居的住所。

  廚房中已有兩人在忙碌著,名為阿木的少年除了看上去有些文靜外找不出任何特點,但被稱為阿嵐的女子就顯得十分搶眼了。

  面容端莊雅麗、身形纖細卻能夠神情自若的翻弄著厚實的平底鍋,這些都是吸引人的特質。但每個人看到她時,第一眼絕對會落在那及腰的,過於夢幻的天藍色長髮上。

  「啊,翩婉妳來啦。」藍髮女子轉頭對著洛翩婉一笑,手中的工作卻絲毫沒有耽擱,鍋鏟與平底鍋之間的搭配無懈可擊,連翻上半空的烙餅也沒落出半點。

  「又是一身傷,妳該不會又不顧瑞叔的勸告去做些危險的事吧。」阿木從烤箱中取出一盤還冒著熱氣的麵包,皺著眉頭問道。

  「才沒有!我可是很知道分寸的。」洛翩婉一邊反駁,隨手就抓起一塊麵包,結果被燙得哇哇叫。

  「這就是妳所謂的分寸?」阿木白了她一眼,無奈道:「難道半身人的聚落沒有烤爐嗎?」

  「自己去問托爾金啦,真把我當半身人啊?」洛翩婉哼了一聲,說道:「你要知道,熱騰騰的麵包是無可抗拒的!」

  看著洛翩婉陶醉在軟呼呼的口感中的神情,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阿木大概也知道是店長大叔叫洛翩婉來這邊幫忙,不過……叫半身人幫忙,只會讓點心「不小心落入」她的口袋,不,胃袋中吧。阿木如此想著。

  「唔喔喔,葡萄乾放好多啊!」還不知道自己被暗中誹謗的半身人小姐口齒不清地讚道:「大叔這次還真是大方。」

  「不,這是伊蕾亞提供的。」正在炒第三面烙餅的阿嵐接口說道:「她以為要躲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收購一堆葡萄乾當作乾糧,導致現在怎麼也吃不完……」

  「唔,妳說到她我就氣。」洛翩婉抓過第二塊麵包,鼓著臉說道:「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幫忙找到人,結果竟然是妳在藏她……而且最後還用暴力解決,嵐姐妳這也太不上道了啦。」

  「嘛,抱歉啦。看到自家的樓頂被火箭筒轟掉一面牆,忍不住就出手了……」

  一邊說著,阿嵐特技般地將烙餅甩出,準確地落在一邊的空盤子上。

  「完成!接下來把點心分裝好就OK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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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沒有電影院豪華,但租書店後方的視聽室也稱得上配備齊全。特別設計過的寬敞空間中擺了幾張沙發和茶几仍不顯得擁擠,佔據一整面牆的投影螢幕也足夠支撐這小眾的放映會了。

  參與這個小型聚會的總人數不少,但很少有一次超過三十人的情況,多是十幾到二十多人不等。雖然不多,但也足夠按照族群分佔沙發了。洛翩婉等年紀低於二十的人幾乎是霸佔了中央的主沙發,其他沙發上的人也都跟這群青年中的一個或多個成員有關連,自然也就不會拉下臉跟晚輩搶。

  點心一上來,一群小伙子便開始瓜分作業。由於熟知洛翩婉的惡劣行徑,因此眾人一致決定少分幾個給她。

  確認每位觀眾都有點心、飲料後,阿嵐站到螢幕邊說道:「在影片播放前,有兩點規則要說說……別用懷疑的眼光看我,是那邊那位大叔說大家可能聽得煩了,所以今天才換我宣佈。」

  被點名的店長擺擺手,道:「嘛,大眾對美女的容忍力總是比較高。」

  阿嵐瞪了大叔一眼,才繼續說道:「在場的各位都有自己的立場,有政府的靈警、幫派的成員、無屬的異能者甚至還有無異能的平民。無論如何,在這裡欣賞電影時,各位都只有觀眾的身份,禁止將外頭的糾紛帶入這裡。這是第一點規則。」

  「第二點,作為免費電影與點心的代價,每個人必須在影片結束後分享自己的心得。可以深入探討影片的隱喻,也可以抒發情緒面上的感想,或者是對哪個角色的看法與支持……必須注意的是,不得在心得中混入對其他觀眾的批判、嘲諷或任何情緒用詞。」

  「以上,電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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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叔帶來的片子是幾年前上映的經典老片,特洛伊。在本片中,充滿了許多立場各異,既活生生又富有傳奇性的角色。

  阿契里斯順從一己的慾望,追求榮耀、財富與美色,卻看不慣士兵盲目替國王犧牲,自有一番自由率性的風采。

  赫克托保家衛國,堪稱騎士的代表,卻兩次為了自己的弟弟做出不名譽行為。他因為騎士的精神而偉大,卻也因為這個精神無法帶領特洛伊勝利。

  米奈勞斯被海倫評為只懂得戰爭,但也曾試圖與特洛伊締交友好盟約。若沒有帕里斯的到來,或許他會以仁君的名號被紀錄於史書上。

  阿迦門農驕傲自大又冷血善妒,但他總能在最後的關頭接納正確的建言。他冷血地追求無上的權力,卻也在兄弟死時流露些許真情。

  普立安仁慈愛民,是阿契里斯心中的好國王,卻總是頑固地不聽建言,最後也因為對神的盲信而將木馬帶進特洛伊。

  現實中或許有比電影中更平面的人,但更多的人比幻想角色更複雜。電影中的角色各有複數立場,在戰爭陣營的立場上不同的阿契里斯和普立安王,也可以在葬禮的議題上採取相同立場。

  而這個由租書店老闆所發起的電影欣賞會,就是希望能夠藉著一片DVD,讓立場不同的人們,能夠有一個相同立場的角落。

  希望,這個放映會能夠在觀眾走出放映廳後,還在他們心裡佔據一個角落。希望,這個心底的角落,能夠避免立場衝突所遺留下的血跡。

  或許,明天在場的觀眾會彼此對立。

  但此刻,大伙都在這裡,一同欣賞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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