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將隨身碟的接頭插入USB插槽,忘神地凝視著螢幕中尚未出現的磁碟機圖示。螢幕邊的桌燈將這位於近郊的倉庫打上一層昏暗的光,僅有的背景音則是電腦的運轉聲、蝙蝠的振翅聲以及她的呼吸聲。

  然而液晶螢幕與省電燈泡共同照亮的那張臉,卻有著異於黃種人的輪廓,頭髮與雙眼的色澤也與中華民族相去甚遠。事實上,螢幕中的系統介面也非顯示中文,而是羅馬尼亞語。

  為何這名異國女子會在此東亞的島上呢?就她本人的看法而言,這其中的理由恐怕柯南道爾在世,也無法藉由他的文字描述出來──不是因為太過曲折,而是因為太過荒謬。

  女子有著一雙狹長的鳳眼、一對劍眉,薄唇嫣紅而雙眸似血,一頭烏黑帶酒紅挑染的長捲髮更添加她的神秘美感。然而,本當英氣十足的容顏此刻顯得憔悴。遮掩不了的黑眼圈取代了眼影,下唇更因為一緊張就會僅咬下唇的惡習而佈滿破口。

  「噔咚」的一聲響,磁碟圖示伴隨著系統音蹦出。

  女子長吁了一口氣,她伸手抓過桌燈底座上的罐子,扭開罐口,倒出十幾顆葡萄乾,一把吞下。她為了這磁碟惹了天殺的大麻煩,不但將一堆生命及人造物炸上天,還惹毛了她最不該惹的敵人──如果這時後點開磁碟,發現裡頭的資料跟預期中不符,她可沒自信能夠接受這個事實。

  仔細一看,諾大倉庫中除了角落作為浴室兼廁所的小隔間外,幾乎堆滿了礦泉水與罐裝葡萄乾。扣掉兩種食品,倉庫內就只有正在使用的電腦、桌椅,以及一台電冰箱。除此之外,倉庫內連張像樣床都沒有,日常用品和換洗衣物全都隨意堆在裝滿食品的紙箱上。

  女子雙點磁碟機圖示,螢幕上立刻跳出一個難以理解的提示訊息。

  『這是里奧.瑞雷提夫的書庫,若欲閱覽,請施以解密的咒術式。』

  看到這段文字,女子的臉部線條才真正柔和下來。她精悍的手按在隨身碟上,然後以古拉丁語唸了二十秒的冗長句子。

  『已確認咒術式。注意,每次開啟磁碟都必須重新施以咒術式,請妥善運用此安全機制。』

  磁碟中有兩個資料夾,分別被命名為「里奧」和「伊蕾亞」。女子點開「伊蕾亞」資料夾,這次則是跳出尋常的密碼輸入欄。女子沒有急著鍵入密碼,而是先懷念地點下一旁的提示鍵。

  『密碼提示:我倆的媒人。』

  女子輕輕地笑,鍵入那個充滿回憶的名字:柯南道爾。

  他和她本來只是點頭之交,在一群異端者的集會中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以及彼此的居所相近的情報。是一次在市立圖書館的偶遇,讓柯南道爾將兩人的手交到彼此手上。

  按下確認鍵,資料夾被順利打開。「伊蕾亞」資料夾中又大略分出兩個資料夾:「文件」與「影像」。女子點開影像資料夾,隨意點開裡頭的一個影音檔案──此刻,內容為何並不重要,她只想聽他的聲音。

  『伊蕾亞……』

  栩栩如生的電子音響起,她的淚滑落。

  什麼都不重要了,她想。不管視螢幕右上角從沒關閉的十六個監視畫面,還是與籠罩倉庫的三層結界之間的精神聯繫再或者是這幾個月以來的逃亡──一切壓在她心頭的事物都失去意義了。

  他就在這裡,在此一瞬間女子腦海被此虛幻的認知所佔據。


  然後──命運之神對她開了個玩笑。


  只存在於女子腦中的警報聲大作,從空間、物理、能量上隔絕倉庫與外界的三層結界被瞬間突破。幾乎就在同一秒鐘,震耳欲聾的爆裂聲轟炸過女子的鼓膜,倉庫的鐵皮牆猛地炸開,火光之中一道身影射出,直向女子。

  襲擊者翻滾著閃過女子反射性擲出的匕首,緊接著右手的短劍如雷竄出,直逼女子喉頸。在被兵器觸身前,女子肌膚外幾公分處浮現出一層亮紅色的光紋,宛若盔甲一般地將這致命的刺擊衝力卸除──

  忽地,襲擊者身子飛速打轉,手中兩把短兵器眨眼間向女子揮了二十餘擊,將紅色光罩打作四散的光點。在女子尚未做出下一步思考前,短劍已貼在女子頸邊,襲擊者左手高舉,所持的釘頭鎚隨時可以朝女子可能的脫逃方向砸下。

  女子來不及反制襲擊者,但她確實有所行動。USB插槽中的隨身碟已被拔起,螢幕中開啟的資料夾視窗與播放軟體也已自動關閉。雖然女子不明其理由,但來者雖發現她的動作,卻絲毫無意制止,只是有些困惑地歪歪頭,像是不解女子為何會如此在意這磁碟。

  「在下是希莉亞.葛瑞德,馬爾他騎士團的執行官。伊蕾亞.安敦尼,我在此以濫用異能、傷害平民與公共危險等十三項罪名將妳逮捕──可有辯解?」

  那是──貌約二八年華的金髮少女,身上的服裝像是神職人員的袍子與特種部隊的防護衣的複合體,神采奕奕的白淨臉龐與落魄的女子成強烈對比。

  少女沖沖唸完上述的制式對話,然後忽地一笑,道:「嘛,我想念這種台詞很久了。法庭的老頭們不會理妳的解釋啦,不過真有什麼苦衷的話,我們副隊長是大好人,總還可以替妳說上兩句話。考慮一下吧?我肚子很餓,不想打架……唔啊!是葡萄乾欸,不介意我開一罐吧?喔喔喔,好多葡萄乾!」

  當下,伊蕾亞只有一個想法。

  近幾個月來,她就是被這樣的一個白痴追得如此落魄?

□□

  「如果我讓妳開一罐葡萄乾,妳可以當作今晚沒看到我嗎?」伊蕾亞問道。

  「……妳當我是笨蛋嗎?」希莉亞強自按壓著想將釘頭鎚砸在眼前這名難纏的對手頭上的衝動。

  雖然比不上「大預言術」的絕對預言,但希莉亞也會一些尋人的預言術。然而,就算有教廷的預言術再加上她能夠看破一切幻術的特殊天賦,伊蕾亞仍是從她手中逃脫了二十多次……這次還是仰賴當地的靈警協助才能順利找出伊蕾亞的所在地。

  捉迷藏玩久了,小說情節似的敬意是有冒出一些,但更多的還是長久徒勞的鬱悶怒火。終於將敵手抓到手時,對方神情自若也就罷了,反過來奚落自己可就太過分了!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希莉亞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般怒道:「我還知道妳說這些廢話是為了拖延時間準備免咒施法啦,安分一點行不行?我們又不會毫不講理地就把妳送入監獄。」

  「是啊。」伊蕾亞冷笑:「你們不會毫不講理地把人送入監獄,只會毫不講理地把人頭砍下來。我要真的相信妳,才是無可救藥的傻子。」

  出乎伊蕾亞意料之外的是,年少的聖騎士沒有因為這句挑釁而勃然大怒。希莉亞先是深呼一口氣,舒緩自己的情緒,才繼續說道:「雖然趕來的時候來不及看,但在追捕妳的這幾個月我還是把上頭給的情報看完了。我知道瑞雷提夫先生是死於偏激的教徒手中……」

  聽到那熟悉的名字,伊蕾亞只覺得腦中一片熾燙,她毫不顧忌頸邊的短劍,暴起發難,一手抓向金髮少女纖細的脖子吼道:「偏激的教徒?妳倒是說說看這世上哪來不偏激的教徒!」

  就在伊蕾亞尖銳異常的指甲剛碰到希莉亞肌膚的那一刻,希莉亞已曲起右手臂,手肘順勢敲在伊蕾亞的肘關節內側,打開她的這一擊。同一時間釘頭鎚揮下,聖騎士避開釘頭部份,以柄棍的部份打在伊蕾亞腰側。

  趁著伊蕾亞被這兩下打得措手不及時,希莉亞緊接著一個矮身掃腿,將體型兩倍於她的女子掃倒在地。電腦椅更是被一腳踢飛,撞進紙箱間,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就算以妳吸血鬼的體能,莽撞出手還是不可能打倒我。」希莉亞壓在對手身上,說道:「你要找不偏激的教徒,我就在妳眼前啊。還是妳希望我直接把妳綁起來,什麼也不說地就將妳送入牢房?」

  「有什麼差別?」吸血鬼女惡狠狠地瞪著少女:「表面上說得好聽,難道我就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主意嗎?說到底你們也不過就是覬覦里奧的祕法罷了,這幾年來明搶暗偷的匪類可沒少過。要不是這次那個混帳竟然無恥地背叛里奧,他又怎會……」

  說到此處,伊蕾亞沉默一會,才繼續說道:「不過你們要失望了,磁碟裡可沒有什麼秘法,那只不過是他留給我的一封信罷了。哼,雖然我也沒想過你們會相信……」

  說著說著,伊蕾亞注意到壓制著她的女騎士一臉茫然。活了百多年,伊蕾亞雖然一直沒踏入無情無欲的境界,但一個人的神情是否發自內心她還是看得出來──希莉亞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下玩笑可開大了,對方明明不知道自己的要害,她竟然愚蠢地把弱點掀給敵人看。伊蕾亞苦笑地想著,看來別說無情無欲了,自己根本還是個只要一動感情就難以自持的愚蠢傢伙……丟臉丟到整個吸血鬼種族上了。

  「喔喔喔,終於冷靜下來了嗎?」

  結果笨蛋騎士根本沒注意到伊蕾亞的失誤。

  希莉亞只是很高興吸血鬼在宣洩一陣後終於安靜下來,她露出天真單蠢的笑容,道:「現在可以來談談了嗎?嗯,身為騎士團的成員,我必須將妳移交給團裡的……呃,老頭們?最後多半又會移送到……呃,那個……等等,我看筆記一下!……嗯哼,最後多半又會送到教廷本部去。」

  要伊蕾亞不把心裡堆得比艾菲爾鐵塔還高的吐槽宣洩出來簡直要比踏入無情無欲之境界還難。

  金髮的騎士大概也很困窘,她漲紅著臉,努力裝出嚴肅的樣子說道:「總之,妳可以先找……唔啊,帥氣的台詞怎麼這麼難念啊!反正妳可以找信任的人來幫妳打官司就對了啦,要不然我們團裡也可以幫妳找人。我們副隊長是個大好人,而且她還精通靈異領域的相關法律……呃,反正妳要在團裡找律師的話就說要找卡蓮大姐就對了。」

  「……」

  一陣沉默之後。

  「妳是笨蛋。」伊蕾亞斷言道。雖然是被壓制的一方,不過吸血鬼女的神情倒像是在睨視希莉亞一般:「說了這麼多,有什麼差別嗎?程序如此繁瑣,不外乎是為了讓你們有機會在程序中動些手腳。否則一抓到我,就該直接移送給國際靈能組織。律師什麼的,也不過是一種形式上的偽善罷了,不過是要表現出你們不存在的公平。」

  「夠了。」希莉亞皺起一道秀氣的眉毛,道:「怎麼你們都很這麼喜歡濫用偽善這個詞?是啦,再怎麼光明的組織或個體都會有它的黑幕,但這並不代表這其中就不能有良善的那一面啊!如果妳非得先認定人沒有善良的一面,又像個瘋子一樣拒絕溝通,那又怎麼可能看到人性善良的那一面?」

  「……或許我真是瘋子吧。」伊蕾亞第一次看著騎士的眼說話,他們同時驚訝於彼此之間的眼神差異有多大。「但妳又怎麼會懂?或許妳真的想釋出善意,但妳又如何能理解我等被迫害殘殺的感受?……為騎士團的宗旨而行動的妳,不會懂我們這些為了情感而行動的人。」

  「我能啊。」希莉亞笑得真誠:「因為,我父母就是被團長幹掉的嘛。」

  伊蕾亞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希莉亞接著說道:「我也恨團長啊,就算我雙親再怎麼瘋狂,他們總還是愛我的。但我能有什麼辦法?他們發瘋的時候我在場,虐殺數十幼童的時候我更在場……難道我能問心無愧地說他們沒有錯嗎?即使……他們是為了就早夭的我才犯下這種罪。」

  「……妳不恨嗎?」

  「有啊,團長腰上還有我留下的疤喔。」希莉亞以炫耀式的語氣說道:「我大概行動了十七次吧,最成功的一次是下毒。海地巫毒教的毒不算頂厲害,但難解的程度倒是一流。教廷對那邊接觸也少,一共請了三名紅衣主教才把團長救回來呢。」

  「……」

  「不過啊,我也愛他喔。所以這兩年就沒試著去殺他了。再怎麼說,我父母養了我七年,他也養了我八年嘛……我還能怎樣?」伊莉亞微笑說道:「我試圖殺團長的事要保密喔,卡蓮大姐跟莫列先生都不知道的。」

  兩人對視一會,伊蕾亞也跟著笑了:「就看在這秘密的份上,我就告訴妳一件事吧。」

  「或許妳說的是事實,不過我活了百多年,還是有句話想說。這世界上的事實還有很多。如果妳拿放大鏡對著人性珍貴的那一面,就會忽略掉其它的部份。遲早,這些疏漏會送掉妳的小命。」

  希莉亞沉思一會,開朗地說道:「未來的事我不清楚,現在,這樣就夠了。」

  「是麼,那我就不在此多言了。」伊蕾亞點點頭,「不過妳還有另一個致命的缺失,這是一定要改的。」

  「哦?」

  「身為獨立搜查官,妳的警戒心太低,考慮的也不夠全面。我拖延時間,的確是為了免咒施法──但這不代表我『只』為了準備施法。」

  「援軍嗎?」希莉亞笑道:「我一直保持著『真實之眼』跟『環狀視域』兩個法術喔,在援軍抵達之前,我已經抬著妳走掉囉。」

  「還真是自信呢,也幸好如此。」

  第三個聲音在希莉亞身後響起,騎士錯愕地轉頭一望,一名穿著米色羽絨外套與牛仔褲的長髮女子正坐在一個大型紙箱上。女子手邊擺著一柄連鞘的長劍,雕飾古樸,整體造型卻又有著現代的簡雅線條。

  那女子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靈能的存在,唯一能區別她與一般人的,就只有那把長劍,以及那不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種族,也不可能用現有顏料染出的──如無雲的凌晨青空一般清澈的,蒼藍髮絲。

  「初次見面,妳可以叫我『兇者』。」

□□

  藍髮女子五官柔和,聲音也輕飄飄的,但說出的內容可不愧於她的名號:「可以的話,請妳立刻收手吧。雖然我很享受戰鬥的刺激感,但要是享受過頭,把馬爾他騎士團重點培育的天才葬送於此……我會很苦惱。」

  「我沒這麼容易就被幹掉啦!」希莉亞反手敲昏吸血鬼,又下了一個禁制法術,才起身面對這名瞞過她而出現於此的神祕女子:「在動手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

  兇者沒制止希莉亞弄昏伊蕾亞,自然更不會在意一句問話的時間,她脫下那件看起來溫暖又蓬鬆的外套,蓋在吸血鬼身上,一邊點頭示意少女發問。

  「我中文不太好,所以想問一下──兇者是指脾氣暴躁的人,還是指個性殘暴的人?」

  「都不是。」藍髮女子的笑容恬淡溫柔:「兇者是……不祥且嗜殺之人。」

  「看起來不像……不介意讓我練習喊一下口號吧?」看到兇者點點頭,希莉亞才擺好架勢道:「在下是馬爾他騎士團的B階騎士希莉亞‧葛瑞德,接下來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藍髮女子莞爾,卻也跟著說道:「兇者,B階。」

  可惡!為什麼人家只說四個字就這麼帥氣?希莉亞拋開這個無意義的懊悔念頭,釘頭槌已揮向兇者纖細的手臂。從那呼嘯的風聲聽來,這下若打實了,藍髮女子就得綁老久的石膏架了。

  但兇者只是輕快地抬起手,神準地抓住了高速移動中的槌柄。緊接著一步踏前,手卻順勢向後拉,希莉亞頓時被扯得重心不穩,就要向前撲倒。但馬爾他的騎士畢竟戰鬥經驗豐富,只見希莉亞迅速踏出一步,站穩身子的同時另一手的短劍已朝兇者撩斬而出。

  「好!」

  兇者雖然咧嘴一笑誇獎了希莉亞,但人已鬼魅般地竄到伊莉亞身後,緊接著一個迴身掃腿轟在希莉亞身上,將少女嬌小的身子狠狠擊飛!

  希莉雅順著她突入的路線飛出了倉庫,縱使她在被掃腿中的一瞬間卸開了部份衝力,但剩餘的部分仍是讓她疼得苦不堪言……所幸骨頭沒斷。騎士在落地時翻滾了幾圈以卸掉衝擊力,站起身的同時已啟動了力學護盾。

  天藍的髮絲飄舞,又是一記掃腿攻向希莉亞。

  希莉亞沒時間驚愕於兇者的恐怖速度,她趁著兇者的攻勢被護盾擋下的一瞬間替自己加持了一個提昇速度的神術,緊接著連爬帶跑地逃出了兇者的攻擊範圍──這可不是講究帥氣的時候!

  轉身擲出短劍,趁著兇者揮手彈飛短劍的過程,希莉亞已從腰後取出一把散彈槍。她忽然很慶幸自己沒將上次任務用的熱兵器上繳,平時她可是只用冷兵器的──可誰能想到這世上竟有人的速度會快到連馬爾他的騎士也看不清?

  沒時間考慮會不會誤殺對方,希莉亞的雙手追著兇者的移動軌跡一連開了三槍,四射的鋼珠將老舊的柏油路打得坑坑洞洞,省了政府評估翻修時間的工夫。

  兇者非但沒被任何一顆鋼珠打中,更趁著這三槍的空隙時間逼近希莉亞。藍髮女子一拳轟在力場護盾上,將騎士的護盾打得近乎破散。希莉亞倉促佈下的護盾雖沒有伊蕾亞的紅光護盾牢固,但一拳一腳就幾乎被打破──希莉亞只能瞠目結舌。

  「是專注於速度與力量的能力者嗎?」希莉亞暗自猜想著,在兇者狂風暴雨似的連環轟擊中勉力找到空隙,對藍髮女子下了一個定身咒。騎士用的神術為配合戰鬥需求,能夠迅速施展,但威力遠遠比不上牧師們的神術,若是稍微有點抗咒術能力的人絕不可能被這定身咒纏住。

  但就如希莉亞所料的,兇者是只強化速度與力量的能力者。雖然她在這兩方面的能力十分驚人,但相對來說,兇者抵抗咒術的能力悽慘得很。看著宛若停格影片靜止不動的兇者,希莉亞報復似地一個迴旋踢將之掃飛。

  落地的剎那,定身術的效果已經解除。藍髮女子順勢翻滾半圈,雙腳已踏穩地面。下一個瞬間,她已躍開原地七米有餘,閃過了希莉亞的散彈轟擊。

  「再來!」兇者笑道。藍髮女子身材高挑,談吐又溫婉優雅,但一動起手來卻比誰都狂野──就如兇者本人所說,她很享受戰鬥的快感。

  兇者一連閃過三發槍擊、五次定身咒,再次衝進了希莉亞十米內。只見她拋開手中的連殼長劍,緊接著一腳踢在劍柄上,長劍頓時化作一道灰光射出。希莉亞即時以護盾術擋下疾馳而來的長劍,但兇者忽地出現在希莉亞身前,一把握住了長劍劍柄。

  劍出鞘!

  希莉亞感覺自己的胸腔揪成一團,心臟幾乎停止,頸後的寒毛一根根豎地筆直──抵擋?想也不想,希莉亞順從直覺,拼盡全身每一條肌肉纖維的力量向一旁奔逃而去。

  一道藍光劃破夜空,希莉亞上一秒鐘所踏的地面已被劈出一道漆黑的裂痕!

  「Damn it!」金髮少女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這叫B階?」

  希莉亞不再猶豫,她立刻發動的釘頭鎚附加的能力,每個月僅限使用一次的全方位防護罩,威力等同紅衣主教全力施為。隨後她將身上僅有的三個手雷擲出,轟隆的爆炸聲響中,街上幾戶人家的玻璃窗頓時被高動量的破片打得碎裂!

  方才拔劍的瞬間,兇者釋出的殺氣太過濃厚血腥,比女騎士一生所見的幾個殺人狂魔加在一起都還兇殘,以至於逼得年輕騎士精神緊繃,攻擊也開始顧不得波及周遭居民。

  「新月餘暉。」

  輕柔的聲音響起,一道月牙狀的藍色光弧破開火焰與煙塵,斬在白光護罩上,蕩得護罩掀起陣陣光紋。

  「靈能聚刃?」希莉亞皺眉。照護罩的光紋起伏看來,就算是這道護罩也撐不了多久……她不敢再跟兇者比近戰能力,因此這護罩能支撐多久,將影響她能夠釋放的神術數量與等級。

  「是劍氣。」

  拔劍之後,兇者的笑容便斂去了,但毫無表情的白淨臉龐所鑲上的一雙眼睛,反而更顯得明亮炙熱。她趁著希莉亞在唸咒時衝至光罩旁,緊接著收劍入鞘,做出日本居合術的起手式──

  咒語完成。

  「弦月翔返!」

  「裁決之雷!」

  雷光劈開天而奔墜,藍虹破出地而衝天。

□□

  伊蕾亞睜開眼,幾乎是同時發現身上的羽絨外套以及禁制自己的咒術。咒術是希莉亞倉促佈下的,她可能以為在伊蕾亞試圖破解咒術的時候,她能有餘力趕回來補強咒術吧……吸血鬼微微一笑,聖騎士這下得踢到鐵板了。

  的確馬爾他的聖騎士有著十分全面的戰鬥能力,既可以替自己加持眾多輔助神術,可以用神術治療自己,還能施展部份攻擊術法,本身的體能與近戰能力更相當於特種部隊,更別提他們還精通各種槍械……可以這麼說,馬爾他的騎士有孤身一人在敵軍佔據的叢林中生存的能力。

  不過若要跟兇者相提並論……伊蕾亞想到此就搖頭苦笑,那名聖騎士沒搞清楚自己的行動目的也就算了,沒聽過兇者以及她那個近年來如日中天的第二別稱就太誇張了。

  咒語解起來麻煩,但伊蕾亞還是把它解掉了;外套要拿開簡單,伊蕾亞卻將它抱在懷中……仔細想來,兇者應該是近三十年來,第二個替她蓋外套的人。

  儘管藍髮女子說自己享受戰鬥,又是個嗜殺不祥之人……但又如何?伊蕾亞身為吸血鬼,明白天性這種東西是無可避免。相對來說,在嗜殺的天性影響之下,兇者至今卻只殺過一次人,這就足夠證明她的善良人格了。

  「善良人格?」伊蕾亞苦笑。直到不久前為止,她都沒把這個詞跟兇者扯在一起過。那名看似開朗,實際上人格有些缺陷的少女說出的話有對她造成思想上的影響嗎?伊蕾亞不確定,但那番話讓她重新審視自己近來的行為倒是事實。

  聽說人類一老,思想就會僵化。但伊蕾亞是吸血鬼,一百歲頂多算個中年,怎麼也會陷入思想僵化的窘境呢?她是可以把這事推給「戀愛的人都是笨蛋」這句人類的次文化格言,不過要真如此做,她就跟笨得跟希莉亞一樣了。

  既然兇者出手了,伊蕾亞也就不再多操心那騎士的事。她隨意取過幾個瓶瓶罐罐,開始補充養分跟水分。迅速且確實地進食完後,伊蕾亞打開電冰箱,從中取出一包血漿,撕開一道口子便含在嘴邊喝。

  現在她暫時沒心情讀里奧留給她的東西,她從倉庫的破洞跳出建築。伊蕾亞錯愕地發現街上的住戶居然有十多家是亮著燈火,還有些人跑到街上,指著滿目瘡痍的街景嘶吼叫罵。

  ……看來那兩個人打得很激烈啊。伊蕾亞嘆了口氣,接著唸咒施展了幾個大範圍的昏睡咒讓居民全部重返夢鄉。接著她打了一通電話給兇者所屬的組織,委婉地告訴他們兇者毀壞了多少私人與公共財產。

  沿著破壞的痕跡一路走、一路施放昏睡咒,伊蕾亞跨過坍倒的圍牆進入了這位於街區中的小學。雖然因為藍髮女子排斥殺人,所以一般不會出盡全力,但她還是訝異於希莉亞竟能與兇者纏鬥至此。

  她在操場跑道上發現了倒臥在地的年輕騎士,以及一旁把大腿讓給希莉亞當膝枕的藍髮女子。跑道上的紅土被血染出一塊塊暗點,但兇者身上卻沒有明顯傷口,倒是希莉亞身上纏滿了繃帶。

  「與其事後用上一堆高級靈藥,不如一開始別把她砍得血花四濺不就好了?」伊蕾亞皺眉說道。她不免又想到,如果在昨天看到這幕,她大概會嘲諷藍髮女子偽善吧。

  此時的藍髮女子溫柔得跟她的名號扯不上關係,她輕柔地撫摸著希莉亞的滑順髮絲,笑得有些哀愁:「每次一動手,我就很難控制自己……這次沒讓這孩子斷手斷腳已經是萬幸了。」

  「……是麼。」伊蕾亞無意多談藍髮女子的苦處,她隨口問道:「剛才她在街上召喚過落雷吧?雖然沒想過妳會輸,但竟然只有衣服燒掉一點……真是難以置信。」

  「剛好有件避雷的護具罷了……啊,吵醒妳了嗎?」

  金髮的少女朦朧著眼,感覺著到那撫摸著自己的手是如此溫暖,她模糊的視線聚焦在藍髮女子那溫柔的微笑上,囈語道:「……母親?」

  伊蕾亞與藍髮女子應聲一愣。

  「……我死了嗎?也好……好想念你們喔……父親呢?」希莉亞轉頭想找父親,正好看到一臉古怪表情的伊蕾亞。金髮少女眨了眨眼,最後抬起手來看看,入目之處纏滿繃帶。

  「……」

  伊蕾亞本來還在想希莉亞會不會滿臉漲紅地跳起來,但她只是疲憊地將手放下,吐息道:「原來……沒死啊……」

  「活著是件好事喔。」藍髮女子用手輕捧少女柔軟的臉頰,說道:「活著就是可能性。」

  希莉亞微微搖頭,呢喃道:「活著是遇不了死者的……不過妳說得也對。卡蓮大姐、墨列先生……還有團長。我和他們還有可能性,所以不該輕易死的……可是我好累。」

  藍髮女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凝視希莉亞,用她那雙深邃的碧色瞳孔包容著少女的疲憊。

  「我發過誓的。要連父母還有那三十六名孩子,加上我自己一共三十九人的份一起活、一起笑、一起感受這世界上的美好……可是沒辦法,我現在好累……」

  藍髮女子搖搖頭,彎下身來,將彼此的額頭貼在一起。她輕輕說道:「一次笑三十九個人的份,當然是會累的。妳就休息吧,沒人會怪妳,因為他們三十八人也累了啊。」

  「唔嗯……」希莉亞喃喃應道。好奇怪啊,為什麼兇者的手這麼溫暖,額頭卻涼涼的呢?溫暖治癒了心,冰涼舒緩了心……希莉亞就這樣安祥地睡著了。

□□

  伊蕾亞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忽然了解少女說的那番話,了解得比少女說得更多。一個是嗜殺者,一個是被害者……就算是這兩名從心靈根本上扭曲的存在,也能夠彼此救贖。

  女吸血鬼不想破壞這幅畫面,因此她悄無聲息地踏著原路向倉庫歸去。她忽然想到現在應該做什麼了。里奧給她留了一封信,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個背叛者手中搶回這封信,自然不能只是讀過而已。

  伊蕾亞打算回封信。就紀錄在同一個隨身碟裡,將他死後她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在死後一起帶給他──就是不知道冥府會不會有USB介面,不然她也只好將一切慢慢說給他聽了。

  要寫在信上的第一件紀錄已經決定了。

  操場跑道上,相擁而休憩的兩人。

□□

  義大利半島,梵蒂岡,馬爾他騎士團本部。

  特殊行動組第二分隊的隊長辦公室中,精明能幹的卡蓮副隊長正仔細讀著一封信,這是方才從通訊部送來的國際郵件。辦公桌後的莫列隊長一邊翻閱著公文,一邊問道:「希莉亞過得如何?」

  「你自己看吧,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卡蓮嘆了口氣:「唯一的好消息是,她跟那個『最強的B階』打了一場後,只住院十天就痊癒了。」

  「她怎會跟『葬書閣』的兇者扯上關係?」莫列皺著眉,接過信紙閱讀。沒一會後,他便將信紙放下,和卡蓮一般深深吐了一口氣。高大的騎士隊長揉揉額角,向自己最信任的助手問道:「妳覺得這該怎麼處理?」

  「搜查官跟追捕目標都混熟到了要招呼我們去『找她們玩』的地步了,我們還能怎麼辦?」卡蓮說道:「讓團長去煩惱吧,他也該花點時間管教自己的養女了。」

  「這倒是不錯的建議。」莫列咧嘴一笑:「那老頭前幾天才來千謝萬謝我們幫忙照顧那孩子,還說什麼我們有事可以找他幫忙對吧?」

  接著兩人對看一眼,又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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